梁木回忆录(上篇) - 天召不可违
梁木回忆录(上篇)
梁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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殖民地的澳门

我叫梁木,一九五五年在澳门出生,是殖民地的产物。谈起殖民地,想必年青一代应该非常陌生,所以会对以下的分享感到即新鲜又陌生。希望大家从中能听得出神的恩泽。

抗日战争的时候,日本皇军侵略我国,从北方直到南方广东。我的父母亲都是广东中山人,我的故乡离孙中山先生的家乡,今天开车才不到十三分钟的距离。我之所以生在澳门,是因为伯父和父亲带着他们的妈妈逃避战火,从广东中山逃难到最接近的一个城市,那就是澳门了。伯父和父亲把奶奶留在澳门,两兄弟到香港找工作。

父亲在香港的时候认识了母亲,他们就结了婚。香港的日常开销在当时要比澳门高太多了,日子很难维持。于是俩夫妻就跑到澳门住,所以我就在澳门出生了。

后来,父亲把母亲和三个孩子留在澳门,自己在香港打工,三四个月才凑够一点零碎钱,坐船往澳门去看妻子和孩子——老大是我哥,老二是我姐,我是老幺。母亲每月用澳门币25元租了一个小房间,房间里有一张双层床,一张矮小的木桌,四张矮木头凳子,这就是我们四口子的家当。

五六十年代澳门的经济不好(这是相对于当时的香港而言),我们澳门人听见“香港”这两个字就很羡慕,很向往。偶尔有香港人来赌啊、玩啊……我们看着他们穿的衬衫、手腕上戴的手表、脚上穿的鞋子,我们的内心多少会感到有些自卑。我们喊自己是澳门仔,而他们则是香港客。

但是我的童年很幸福,我的童年比较简朴,没有什么玩具,更没有很多好吃的。即便有好玩具,比如我一看见就着迷的多款精致的小模型跑车,我家里也没钱买。开饭的时候,如果当天有一粒鸡蛋——将一颗鸡蛋,磕在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上面,加一点珠江牌生抽酱油,那这顿晚餐就算是丰盛的了!如果哪一天没有鸡蛋了,但是有猪油浇在这热腾腾的饭里头,再加上一些生抽,也是香喷喷的……。

当年的澳门也不像今天,今天外国财团带来巨资,全部投资到博彩业方面,把澳门变成了乌烟瘴气的赌城。从前不是这样的,我童年的澳门是很纯真的。我们这条小巷晚上睡觉家家户户门是不上锁的,大家都没钱,何必关门睡觉呢!还记得冬天天气很冷,门口来了一位乞丐叔叔,躺在我们家门口对面房子的后门那里。我们虽然穷,母亲看见就动了同情心,常常把我们的一点点白米饭送他一些。

澳门靠海,小时候哥哥带着我去钓鱼。我跟着去,坐在海边,眺望着海洋远处水平线,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。那个时候的我大概也就八、九岁左右,我心里喃喃地说:“不知道天地之间有没有一位造物主?如果有的话,我觉得他对于什么是美这个概念很有品味。这种协调的感觉,我觉得很舒服。如果真有一位造物主,他一定是很看重和谐的。”

母亲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够离开她不喜欢的澳门,回到香港。她希望三个孩子能在香港长大、找工作、出人头地,最好是能出国。我十一、十二岁那两年,母亲为了有一天能圆梦,把我带到了一间天主教小学——澳门慈幼小学去念书。这是当时澳门最好的学校,无论是小学或中学,都是天主教传教士创办、管理的。

在慈幼小学那里,我第一次听到《圣经》——当时有宗教课,就是《圣经》课。第一次听到了一个小孩儿的故事。小孩的名字叫撒母耳,正在睡觉,听见有声音喊他:“撒母耳,撒母耳。”他回答:“我在这儿。”就跑到他师傅那儿,“师傅,你喊我?”师傅说:“我没有喊你!”原来是上帝雅伟喊他……(撒母耳记上第三章)。这故事对我太震撼了,心里想:这位神竟对小孩子说话?或许,他也会对我说话。

一九六八年,有一天爸爸买了五张船票,圆了妈妈的梦,举家迁往香港,我就离开了所爱的澳门。我们举家迁返香港,那年我十三岁。

香港

到了香港,母亲最关心的,第一是老公每个月能赚多少钱养家;第二是住房;第三是孩子上学,孩子上学将来才有出人头地的一天。

香港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学校,刚刚从澳门到来,怎么上学呢?我小学的时候成绩好,离开澳门前,校长给我写了一封介绍信,让我拿着到香港找同一个教会办的中学。母亲牵着我的手去见校长。校长看了信,对妈说:“孩子是好,毕竟我们这边初一的孩子都是本校附属小学升上来的,我们没有多余的名额。但别失望,我给你们写一封介绍信,你们去另一所学校试试看。”

于是我们坐了大半天的车,找到了第二所中学。校长看了信,说的话跟第一位校长说的一样,他为我写了一封介绍信,说:“这中学在湾仔,是才开办了几年的新校,相信有空位”,如此云云。就这样,母亲才为我找着这一所天主教中学。

跟澳门一样,这间中学有《圣经》课,要考试,我继续接触到《圣经》。其他同学都不太感兴趣,但《圣经》对我的吸引力非常大。记得神甫讲马可福音,讲到耶稣的言行,这些对我的吸引力可大了。

这是一所男校,教学楼有七层高。每天上了三节课后,铃声响起,就是休息、打球、喝水的时间,一声“老师再见!”所有人都哗的跑到楼下一个很小的篮球场打球。我呢,轻轻松松地走到二楼的一个小教堂,静悄悄地推开了门,小教堂的灯都关了,除了放圣餐圣具的柜子旁边有一盏红色的长明灯。独自进了小教堂,跪下,跟天主在一起,无言无语,里头是一种感应——不是感觉,仿佛我能感应到这位创造天地的设计师。

曾听一些新教徒(基督徒)说,祷告就像跟上帝聊天一样;又说天主教徒祷告却像念经、念佛——有点儿轻看天主教徒的意味。自负是人的通病,总觉得别人比自己差劲。记不清过了多长时间,我慢慢地离开小教堂,关好门,到球场打球。同学看见我习惯取笑我:“圣人来打球啦!”——他们给我起了个名字叫“小圣人”,是贬义的,是傻瓜的意思。但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给我的压力。

所以,年轻人不用怕,对的事情就去做,因为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你是对的。这次回香港,有二十多位中学同学盼着跟我聚会。他们尊敬我,很吸引他们的是我从小就奉献自己给天国福音的事业,坚持到今天。当年笑话我,今天他们都好奇,等着听我的故事。所以,对的事情我们不怕做,坚持做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,什么是有价值什么是骗人的,人们总有一天会发现的。

这次回香港,我是星期二晚上到达的。星期三睡醒了,吃过早饭,其他事情都不做就往母校的方向走。母校坐落在湾仔的一个山坡上,每天上学要爬长长的阶梯。这次故地重游,我故意数了一下,一点没错,共三百级台阶。我边走边回忆着差不多五十年前的时光,历历在目。

母亲的眼泪

初二那一年,一天放学回家,我放下书包,看不到妈妈。跑进厨房,看见妈对着窗背着我在洗菜。我在小凳子上坐下,开口说:“妈,如果一天我当神甫去,你觉得怎么样?”以为很快就会听到答复,但她一直都保持沉默,没有回答我。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。我静悄悄的去看她,看见妈妈正在流泪,我感到害怕,就轻轻地坐下,再也不敢继续这个话题了。

我坐在那儿,她开声了——当时的情景今天还历历在目,母亲的话音还在耳边。我的母亲当时没有宗教信仰,她生长在一个富裕人家,不甘心在澳门贫穷度日,所以选择回到了香港。她没有转过身来,我听见她的声音,说:“要是一天你去当神甫,你岂不是给一家带来光荣吗?”这是我十三、十四岁在香港上初中的故事。

福音在我幼小的心灵产生了这么大的能力。听了福音不到一年,我意识到我的一生是属于创造主的,我只想将自己完全献给他。我面前唯一可以参考的榜样就是那些天主教的神甫。他们没有结婚,八成是外国人——有意大利人、苏格兰人、波兰人、爱尔兰人、美国人,但意大利人居多。这些鲍思高慈幼会的会士们(Salesians of Don Bosco,慈幼会是天主教组织之一)来中国前学中文,就是为了让我们中国人能得到福音。解放后,他们都被赶走了,有一些到了澳门和香港,不甘离开中国就留了下来,发展了这些学校。为了接近中国人,他们学汉语,有一些甚至会用普通话背诵《论语》,唐诗。当神甫是我的志愿,是献上我一生的方式,所以我才对母亲那样说。对于当年的我,结不结婚都不重要,反正我太小,我不懂。

我们家五口子虽然没钱,但很幸福、很和谐,我们都很爱爸爸妈妈。我曾对妈妈说:“妈,我不结婚,我要永远待在你身旁。”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爱母亲,以为爱妈妈最好的方式就是永远待在她身旁,不明白妈妈希望我一天会成家。当神甫就意味着不结婚,这对妈妈的打击是很大的。

所以,听到福音不久,我就想献上一生。没有人教导我当这样做,除了福音和天主的灵之外,我不能解释是谁教我的。对我来说,信就是奉献终生。

十三、十四岁,说不懂事我也懂一点。我意识到这个话题伤了母亲的心,接下来中学几年,我再不敢提这话题,不敢再次伤妈妈的心。但是,不提不等于我的心没有回应,相反,奉献一生的志向越来越强。

忘不了的恩惠

到了中学五年级,在教堂认识了一些比我大五、六岁的“哥哥”。那时候,香港有些家庭开始把孩子送到英国、美国、加拿大去念书。我听说一个教堂的“哥哥”去了加拿大留学。我不懂事,我回家对爸说:“爸,某某去了加拿大读书,我也想去。”“我也想去”这四个字说来容易,却叫父亲为难了,家里哪里有钱供我去外国读书?父亲不吭声,听了之后就想办法。

父亲没有读过书,抗日战争的时候哪里有机会上学呢?为了养家,他买了一本小《中华英汉字典》自学英语。凭自学来的一点英语,父亲被全港最有分量、最受香港市民信任的英语报刊《南华早报》(South China Morning Post)录取当文员。这是一个英国人的单位,工资蛮不错的。为了孩子能够去加拿大留学,父亲提前将他的退休金全数取了出来。按单位规定,退休金可以提前取出,但是会损失很多钱。这意味着父亲没有钱养老了。

但是钱还是差了很多——需要买单程飞机票一张,还有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;最要命的是,接受加拿大移民局官员面试的当天,必须出示含银行盖章的证明书,证明我家有足够的钱支付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,总数是两万多港币。那是一九七三年,父亲每个月工资才几百块,两万多元的钱哪里去找啊?所以,退休金拿出来了还是不够。我哥哥是警察,警队里的一位兄弟借钱给他;教堂圣咏团的一位恩师送了六千港币给我;另外又贷了一些款,加起来一共两万四千港币。我们把这些钱暂时存到我父亲的银行账户,拿了银行证明书去面试,待过了关就马上还钱。这就是穷人出国的方法。

初一那年我伤过母亲的心,五年后,我又想去当神甫。这次我的决心更强,我不告诉妈妈我的决定,免得坏了事就不好了。在等待加拿大留学签证期间,我告诉教堂圣咏团的丁鸿华老师我想去当神甫(丁老师是我另外一位恩师)。她是教我唱歌的,我从小就喜欢唱歌,我跟着丁老师学习唱圣咏和指挥合唱团。我大概在初三、四的时候,就指挥一个四声部合唱团。我找丁老师告诉她我想当神甫,但我没有告诉家人。

丁老师替我联系天主教香港主教李宏基神甫,李主教就接见我。我表明了来意,说:“我感应到圣召,我想当神甫。” 他回答说:“我听说你已经申请去加拿大留学,如果签证下来了,你八月份就可以出国了。这样吧,你再继续等候,你拿到了签证,就尽管去加拿大念书,三年之后,如果你还是感应到同样的圣召,你写信告诉我,我会写信推荐你到加拿大的神学院,接受神学培训当神甫,好不?”

想起李宏基主教的话,我非常感谢他。他没有批评我三心两意:“小伙子,既想出国又想当神甫,你到底想干什么呀?”我只看见一个和蔼、温柔的老人家对我说:“孩子,你再等三年吧,三年后你再找我。”感谢神,我也感谢主教。就这样,我第二次想做神甫却不成功。

一九七三年八月底,我这穷人家的子弟第一次坐飞机出国了。离家前父亲跟我说了很多的话,到今天还记得一清二楚。他说:“你在温哥华转机的时候,如果有人来跟你说要帮助你、让你搭顺风车,你谁都不要听。知道不?记住了啊!”父亲的话音仿佛还在耳边。哥哥是警察,害怕我被人欺负,也教了我很多事情。

>到加拿大读高中

我在加拿大先读两年的高中,然后上大学。在上高中时,有一天,我在公车站等车上学,一个不认识我的香港同学跟我打招呼,并邀请我参加查经班。这个同学名叫Gideon(基甸)。那时候是我第一次听见“查经班”这三个字。我这个天主教徒很友善又好学,他邀请我,我就去了。

这查经小组才六、七个人,带领的就是那位邀请我的Gideon。他是新教徒(基督教徒),他对主热心,向我传福音。在他看来,天主教徒都不认识神,都是不得救的。这个是不是自负呢?有一些天主教徒没有重生,是不得救的,就正如有些新教徒也没有重生。不是所有天主教徒都没有重生,不是所有天主教徒都不认识神。不能说他们是天主教徒,我们就认定他们不能得救,必须向他们传福音,这就是自负了。

当天查经的经文是创世记一章二十六到二十八节。开始的时候,Gideon做了一个祷告。我觉得新奇,没试过。我们闭上了眼睛,他开声说话了。祈祷快结束的时候,他的一句话让我有点不高兴,觉得冒犯了自己。他说了什么呢?他说:“求圣灵在Joe的心里工作,也开他的心窍…… 阿们。”这真的有点伤害了我的自尊,我心里不服,想着:“为什么只喊我的名字?你们呢?神的灵不需要在你们的心里工作吗?”祷告完了他们都睁开眼睛,查经就开始,我也不好意思去表达我这种不悦的情绪,只得无奈地坐在那儿。

我看见他们每一个信徒都打开自己的《圣经》。天主教徒很少自己读《圣经》,我就自言自语地说:“为什么我们(天主教徒)不是这样的呢?”我就渴慕得很。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此刻我是不喜欢Gideon这个人,但是他一开口,虽然表面上是他在说话,但我却觉得仿佛有另一个人物在我内心同时对我说话一样。我很难用言语描述那种感觉,好像是同步发生的。神说“让我们按照我们的形象,照我们的样式造人……”,这句话可吸引我了,好像让我明白了人存在的意义。很奇怪,之前不高兴的情绪突然间没有了。我觉得我必须跟着这群人,听他们讲圣经。当年我十九岁。

滑铁卢大学

高中两年后,大部分同学因着所选的大学不同就分道扬镳了,只有Gideon和我不谋而合,都选择了滑铁卢大学(University of Waterloo)。滑铁卢大学是加拿大的一所名校,其计算机专业在全国排名第一,我就是在那里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。在大一新学期开始的时候,我们两人在校园又碰头了。不到两秒钟,我就问他:“什么时候开始查经班?”几年后他告诉我:在他传福音这么多年的经历中,没有一次是有一个人主动追着他问:什么时候开始查经班的,我是唯一一个!神的灵在我——这个天主教徒的心中动工。

我的兴趣是历史、文学、哲学、美术、音乐。香港好像今天的中国,很“脚踏实地”。虽然我有理想,但在外国我害怕追求我的理想,也害怕我的英语不够格,念不成文学、哲学。我担心即便念成文学或哲学,毕业之后回到香港,凭着自己喜欢的专业,怎么赚钱?如果不去从商,或去当医生,怎么能发达?所以我只好妥协,不敢追求我的理想。

为了能够向父母有所交代,为了向这些送钱给我读书的人有所交代,我就分析:我应该选哪一个专业,将来能够赚到钱?其实我不喜欢赚钱,什么土木工程、法律、经济、会计、商业管理之类的,这些好赚钱的专业我统统没兴趣。我爱思考,但又不敢念哲学,于是就选了计算机专业。七十年代计算机专业毕业的人,非常吃香,再加上滑铁卢大学计算机专业很有名,水准也高,毕业后赚钱应该不成问题。我选择计算机专业,仅仅是为了日后能赚钱,好向父母有所交代。

读完四年的计算机专业,将来毕业回香港,我的家族肯定会引以为荣、万分雀跃,因为孩子从外国毕业回来了,就可以找好的工作,能购买属于自己的房子。没想到神的话语在大一的时候就已经在我心中做了更深层的工作。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对《圣经》的投入和专注。我从来不懒惰,因着专注力非常强,对知识的吸收和理解能力都很好。但是几年的大学时光,我对《圣经》、查经班、星期天崇拜听道所投入的专注,比在计算机书本上更多。

《上篇 完》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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